今日的真理,或许是明日的无稽之谈

书中没有黄金屋,书中没有颜如玉,书中只有一条幽径,通向未知的、神祕的、趣味藏无尽的世界。我不知道是否开卷有益,只知道开卷有趣,十分有趣啊。

苏上豪又出新书了,读他的医疗史系列,从《开膛史》、《铁与血之歌》、《胖病毒、人皮书、水蛭蒐集人:医疗现场的46个震撼奇想》、《暗黑医疗史》,到新作《药与毒:医疗的善恶相对论》,所费的时间超过一般作品,不是因为厚重或艰涩,而是因为太多趣事、奇闻,却又知识含量高,不是八卦奇谈而已。也因健康、身体、医疗等主题与我们息息相关,感觉亲近、熟稔,似乎可为谈资,当话题,闲聊,于是就想把事情本末弄清楚,咀嚼,消化,记下来,以供臭盖之用。

这几天反覆读《药与毒:医疗的善恶相对论》。我最喜欢谈割礼、秃头、镭女孩的三篇。尤其〈镭女孩故事〉,简直跟读小说一样,层层探究,步步追索。

镭女孩是什幺故事?美国1920年代,一名女子发现擤出来的鼻涕竟然在暗室里发光,后来下颔肿胀,腐蚀。类似病例在其他地区陆续出现。她们的共通点是曾在「美国镭公司」工作,替夜光表的表面涂上含镭的染料。

那时距居礼夫人发现镭,不过十七年,从居礼夫人自己、医师到一般民众,对于放射线物质,只知其利,不知其害,商人脑子动得快,应用于各产品,含有「镭」成分的商品正夯。

夜光腕表就是其中一项产品。製造厂商「美国镭公司」聘用数百名女性作业员替表面做涂料。为防止沾有放射性涂料的毛笔分岔,所以她们用舌头舔笔尖,每天舔上数十次。问题就出在这里。

受害者打起官司来。但商人财大气粗,司法未站在受害女孩这边,甚至于医界专家也意见分歧。或有不同解读,或为利益而违背良心,或遭威胁,总之无法证明镭对健康的直接危害,不少女性受害者以不名誉的梅毒或白磷中毒为死因结案。

经过漫长而艰辛的诉讼,邪不胜正,官司打赢,五位女性原告获赔,美国政府也立法保障劳工,这是迟来的正义。

文章末节,扣回现实,谈起台湾「RCA公司汙染事件」本末,读来益加沉痛。

镭女孩事件所以争议多,固然商人无良是一个原因,而另一方面,新兴科技的研究还未成熟,不知其危险,否则不会有那幺多科学家为研究镭而死亡。

现在眼光来看,镭之危险,理所当然,在此之前或不清楚,或未定案,这是科技演进阶段的自然结果。一如菸害,我们知道吸菸之害,知道吸菸与二手菸散播对呼吸道的伤害,但对菸的防治并非古已有之。为什幺?书中说道,西方医学水準在十六世纪到二十世纪前进步不大,谈不上什幺营养补充、疾病预防的概念,也就顾不了抽菸之害。另外,人类平均寿命,据估计,欧洲人十七世纪是26歳,十八世纪35歳,十九世纪不过40歳左右。平均寿命不高,还来不及为烟草对身体的影响所苦,就告别人世了。更何况人生苦短,就算菸瘾伤身,也没人理会。

在苏上豪书中,读到医疗史上许多光怪陆离的治疗手段与令人啼笑皆非的谬误观念,以今视昔,只觉好笑,但未来看今日,看到我们自以为是的诸多观点或处理方法,也未尝不会摇头苦笑?科学的发展进步,破解了自古流传的诸多错误说法,这些对事物的解释,或成为文学的想像,或沦为迷信。什幺月亮有嫦娥、打雷是老天爷发怒、日蚀是天狗吃日、生不出儿子是媳妇肚子不争气、生病是魔鬼作崇⋯⋯等等,都变成无稽之谈。

时代不断演进,科学日新月异,我们知道诸多古人不知道的,古人也知道不少今人不知道的。因此不必泥古,如古代某些儒家分子,也不须以今日眼光嘲笑古人。读医疗史或人类的故事(这也是书名,我多次阅读的书),这种感慨尤深。

话说回来,〈镭女孩故事〉一文或许严肃沈重了些,〈三千烦恼丝〉则有趣多了。本文从自古以来千奇百怪的生髮秘方,讲到人类有史以来第一个科学证实有治疗秃髮效用的药品「落健」,以及因为影响男性「性功能」的副作用而面临上千件诉讼案的「波斯卡」、「柔沛」。结论是目前还没有无害、有效、无副作用的秃头治疗方法。而开玩笑却也最正确的疗法,其实是阉割。当然兹事体大,不大可能採用,或者只好戴假髮,或作好心理建设,以秃头为造型,展现专业的自信。

为什幺这般无奈?因为没有万能的药物啊。苏上豪行文至此,再度一个提出观念:药物不是万能,很多挂保证的宛如神蹟的药物仙丹,往往也会伤害身体。